鄣山顶往事追忆《悟缘记,记雾源》

作者:婺源鄣山村 发布时间:2017-06-05 09:57:00
鄣山村图片

《 悟缘记,记雾源 》
 
禾木
 
许多年以后,当Sera习惯性地焚上一支藏香,和丈夫女儿一起翻看相册里,恣意行走的年轻自己的时候,她一定不会想起第一次叫我咪咪时的情景。
 
那天,他们来了,在天黑之前,像早就说好的一样。那个瘦弱的女孩一下子就叫出我的名字。我怔住了。我喜欢她指尖新剥的橙的香味。她说他们来找雾源。
 
我的名字叫咪咪,我是大鄣山顶老余头家的狗。一条狗叫咪咪是很正常的事。因为在这里,什么都可以,什么也都可以不。
 
他们一住下,夜就从卧龙谷下面爬上来了,爬过了鄣山顶,爬过擂鼓尖,一直爬到天上去。没有月,星也不见几只。于是我知道天篷今晚不会整夜痴望天边。天蓬是他们当中最能吃的,这个地位将会一直持续之后好多年,直到他老去。他也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家伙,要不是他告诉我天上的星是月仙子的泪水,我还会一直以为它们是遥远的太空中炙热燃烧的气体团在发光。他眼角有些晶莹,又梦见回广寒宫了吧。这不怪他,夜会让人类的心智弱去,灵物便纷纷聚集。
 
你看小青又在竹稍唱歌,鲜红的信子上,没有一只音符不中毒;笋们削尖了脑袋咔咔的往上拔节儿,拔得慢的,明天准和柴锅里的烧肉有个约会;长长短短的梦虫溜出那些古老的窗格,它们会在黎明的第一线微光里挣扎,折翅死去。到那时,一切都会恢复人类能够理解的常态。他依然还是会装着没事一样去嘲笑后院池子里那群肚大头小的荷包红鲤鱼。那些鱼着实蠢钝,连肉都不会长,逼到老余头整天琢磨把他们早些下锅。没有月,星也不见几只。但明天是个好天。我嗅得到。
 
他们一早就上了山。这里叫雾(婺)源,是因为山里有一种矮矮的灌木,叫雾(婺)绿。雾就结在雾绿的尖上。每年油菜花黄的时候,会来好多人,是来采雾的。一大早,他们互相招呼着从村里出来,往各个山坡上走去。走不了几步,大半身就都在雾气里了,只有几顶最鲜艳的头巾跳得出来。
 
早晨正是那些雾最茂盛得时候。他们只把最嫩的雾尖儿摘下来,放在竹篮里或者围裙绾成的兜里。等摘够了一挑,就担回村上去。一整挑的雾,扁担弯得像村口的小桥。雾采下来卖给汪老板。汪老板炒雾的小厂就在老余头家斜对面。这几天汪老板从夜里一直忙到天亮。把刚摘下来的雾揉啊揉,然后放在大锅里炒,让雾凝固。
 
汪老板会不时从锅里捧出一捧来,眯着熬红眼睛仔细查看。来不及炒的雾都铺在二楼的地板上,满满一地,软软的,润润的。这可把八姐美坏了,上去滚了好几下不说,还恨不能全都搬回家。
 
八姐是有点收藏癖的,佛珠、经轮、路边各种花、担土的簸箕、炼酒作坊里暴烈的蒸汽、山顶和海边的每一次日出,都在八姐的收藏清单上。要不是山后的红豆杉过于伟岸,可能有一株日后也会出现在点八的窝旁边。点八是八姐宠爱有嘉的一只泰迪犬,用四节普通5号电池驱动,会跑、会咯咯笑,但是不会叫。
 
汪老板炒雾的手艺是家传,六七斤新鲜雾能炒出一斤上等的好雾。过些天,村口的木匠会把好雾运到山下去卖。老余头也会偷偷留下一些,不干活的时候,他撮出一点点放在粗瓷碗里,拿开水一冲,雾化开了,浮上去,在老屋昏暗的光线里散开,变成采下来之前的样子,但是却多了茵茵霭霭的香气。
 
雾气里老余头的身影就变得跟村口的那棵千年的苦槠一模一样。忙完了这阵,油菜花也谢了,采雾的也人走了,村子又静了。木匠翻过山到沱川、篁村,靠木匠手艺挣点钱。汪老板把小厂的门一锁,坐火车到杭州给更大的老板打工。老余头腰受过伤,只能干点儿扫屋扫院子,或是带城里人上趟擂鼓尖这种轻活儿。不过在山上腿脚能跟上老余头的,也只有龙这样当过侦察兵的身手。老余头从来不向客人说明远处那“隆——隆隆,隆隆”的声音是擂鼓尖上的那些怪人又在擂他们骇人的巨鼓。如被问起,只说是山那边水泥厂放炮的响声。三个人,年年如此,村里的人反正就这三个姓。
 
这种简单的生活难以复制,但是他们一行人认为必须带走一些雾聊以慰藉忙碌的灵魂。甚至许多年以后,这样的雾还被他们中的两个带到了一个极远的地方。马和猫,漂流去了大洋另一边的一个城市,即便传说有一年世界的末日就将从那里开始。一路上没有斑马、没有猩猩、也没有狐獴和孟加拉虎。那个城市也盛产雾,甚至还曾经被叫做雾都,但雾的颜色完全不一样。当他们让那些绿色的熟悉的雾在异国的客厅里飘荡的时候,时间仿佛又在大鄣山的白墙青瓦间洇湿开去,像淡淡的墨,他俩又会回到那些因为雾源而起的日子。
 
他们走过了一垄一垄的雾园子,再往上走没有雾绿了,变成了林间的小道。可为什么还这么多雾呢?原来雾还开在杜鹃的花瓣上,裹在毛竹的笋壳里,藏在岩缝的青苔间,泥里,呼吸里,甚至连屋檐下颤颤的蛛网中央,也网着了一点。这样一来,一年到头,山上都是雾气了。
 
在山里走长了,连他们的领队的秃头上也开始蒸腾雾气,至此他再也不敢嘲笑老余头的腰。那时候领队还是个胖子。从一住进老余头家的院子,他就整天偷窥院子里的芦花老母鸡,觊觎池子里的那些鱼,弄得老余头不得不增加了起夜的次数。这个习惯持续了多年,一直到听说他们领队由于尿酸偏高不得不吃素而变得很瘦的那一天。
 
翻过鄣山就是淅沥沥的沱川。斑驳时间和马头墙一点点融化雨雾里,流淌在湿漉的青石板路上,最后被穿过镇子的小河带走。河水很年轻,镇子却在老去。一到雨天,昏暗的天井就会叹息。
 
木匠会时常巡查那些老屋,顺手粉碎掉一些匍匐在福星的头上和狮子撑眼皮底下蠹虫家族的阴谋。镇口新起的大宅子也是木匠的手艺。新刨开的樟木的味道让忘川想起了城里浮于半空的那些窗。
 
名字里有川就自然带有奔流的属性。中关、黄寺、红庙、望京……注定有一起跨过的那些年,一起许过的那些愿。伊伊的降生让川一时安静了许多,静到仿佛忘记流淌。其实人生都有A面和B面,而有的人却像莫比乌斯环,可以一笔连续从一面划到另一面,没有结点,从容而完美。
 
后来。
 
再后来的事,我不知道。
 
他们在不同的时间和地点,也许还会想起这些雾。
 
也许不会。
 
无论怎样都好,相见是缘,相去也是。
 
这些年,误了一些缘,悟了一些缘,
 
就已经足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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